一夜春雨,淅淅沥沥,我在睡意蒙眬间真切领略到仲春时节高原独有的魅力:春雨轻拂,气候不再干燥,鼻孔不再有那股辣乎乎的感觉,喉咙也轻松畅快许多。我对这场春夜喜雨格外关注,想起杜甫笔下那首写成都、描绘成都的《春夜喜雨》: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”可今夜,我却觉得那诗意悠悠飘到了马尔康,来到了阿坝高原。只是,高原的春雨更沉、更冷、更急,少了些“潜入”的轻巧,多了几分“砸落”的爽利。
我独自思忖,上周回内地,成都平原的景象让我惊叹不已。前两周还是花红柳绿、满眼菜花黄,转眼间油菜籽已收割完毕,水田里人们正忙着插秧。我漫步在青色麦浪中,听鸟儿婉转啼鸣,看山色葱茏,感和风拂面、春日暖身,惬意非常。而高原的春天步履蹒跚,来得晚些,却让我这个游子意外体会了春天的意趣。思索间,我进入了梦乡。
清早起来,吃过早饭,我带上雨伞下楼。院子里满是积水,天空阴暗铅灰,春雨依旧飘洒。与内地那如牛毛般的毛毛细雨不同,高原春雨雨滴大,经过风的携手,打在脸上冰冷刺骨。但我并不讨厌她,这雨自有一种高原风骨——刚硬、直接、不扭捏。
我撑着伞走出小区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春雨并未挡住人们生活的脚步,反而让高原清晨多了别样生机。一位藏族阿妈匆匆从我身边走过,她身着厚藏袍,腰间系着彩虹般的绑带,撑着一把旧伞,伞上雨水滴落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她怀里搂着裹得严实的小孩,小孩露出黑亮的眼睛,好奇地张望着这湿漉漉的世界。阿妈步子急,靴子踩在水洼溅起水花,想必是赶着送孙儿去幼儿园。
公交站台边,几个学生正在等车。他们的校服上沾了雨珠,书包鼓鼓囊囊的,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馒头。一个男孩大概等得急了,伸头往车来的方向张望,雨丝飘到他脸上,他也不在意,只是跺了跺脚,溅起一片水花。旁边一个女孩安静些,撑着一把小花伞,嘴里轻轻哼着,听不真切。一辆公交车喘着气进站了,孩子们一拥而上,车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见车窗里几张朝外张望的很有生气的脸,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,模模糊糊的。
我沿着梭磨河畔慢慢走。地面湿漉漉的,积水处泛着些微弱的反光,前方的路像铺上了碎金,光怪陆离。我放稳脚步,走路竟成了一种享受。公路旁低洼水面,雨滴砸起一朵朵亮晶晶的小蘑菇,此起彼伏,欢快跳跃,让水面充满生命力。
经过十字路口,几个摆摊的生意人已经忙活开了。一个卖馍馍的藏族汉子,在路边支起了遮雨棚,蒸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,香味飘得老远。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脸上却带着笑,一边招呼着过往的行人,一边用铁夹子翻动着锅里的馍馍。看着这热乎乎的馍馍,我心里多了一分暖意。再往前走,一家刚开门的日杂百货小店铺里,那个中年妇女店主正在搬货物,摆到门口的雨棚下面。她的动作很麻利,一趟又一趟,额头上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脸上,但那张有些沧桑的脸上,却多了几分自信和坚定。
思绪在春雨如油的季节飘荡,乡愁涌上心头。我想起小时候写春雨,老师朗读的范文说“春雨像针尖、像牛毛……”也想起模仿《雨花赋》写的第一篇作文,被老师在课堂上宣读,激发了我几十年的写作热情。如今站在高原春雨里,那段往事恍如隔世又近在眼前。
回过神来,急湍的梭磨河水声声入耳。细细一看,在一夜春雨的滋润下,这河水也长丰腴了,水面已漫过枯瘦的河床,宽阔得像一匹石绿色的绸缎,从上游缓缓流来。在狭窄的壶口处,陡然急湍,冲刷出哗哗的歌唱声,泛起一阵阵白浪,后浪逐前浪,欢快地奔向远方。我仔细观看,河道浅水处清澈见底,河底一览无余;深水处颜色更深,如一条长长的苍龙,游过桥下,奔腾而去,带着春雨的信息,向下游的杜柯河、大渡河送去春天的营养和祝福。
太阳出来,散射着柔光,远处的山峦被洗得格外清晰,山顶上还残留着去年的积雪,半山腰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绿意。雨渐渐小了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,沾衣不湿。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有的撑着伞,有的索性收了伞,让这春雨轻轻落在头上、肩上。一个藏族老人转着经筒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,似乎也盛着这春雨的润泽。他似乎在说,这雨好啊。
是的,这雨好。
感谢这春雨,让高原的春天更加丰富多彩;感谢这春雨,让我们的生活更加滋润;感谢这春雨,早点让草地的小草生长,装点大地秀美的同时,为牦牛提供丰盛的食物。
我这个在高原生活了三年多的游子,行走在这春雨里,却没有华丽的语言来赞美这高原春雨,就用这匮乏的笔触记录她秀美的身影吧。
(作者单位:四川阿坝农商银行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