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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农村信用合作报文艺 清·廉 那年,我对党旗宣誓 乡村豆花香 等待鸿雁传信来 抗日烽烟下的“嗅枪队” 布谷声中麦香浓 再说青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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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谷声中麦香浓

□ 作者 李书令

“割麦插禾,扬场磨磨。”

布谷鸟一叫,麦子就黄了梢。那叫声像麦芒一样,直往人心窝里钻。

一声声啼鸣,裹着麦香和日头的滚烫,把那些挨过饿、扶过犁、割过麦的人,统统拽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金色季节里。

分田到户那年,我十三岁。

天刚麻麻亮,放“麦季子”假的我就跟着母亲下地割麦。黎明前寒气重,出了门浑身哆嗦,只得在单衣外套件旧棉袄。弯腰挥镰割了一阵,汗密密地从身体里渗出来,浑身黏糊糊的,索性把棉袄脱了扔在麦铺上。

太阳一探头,麦芒像细小的针尖,专往领口袖口里钻,刺得皮肤又痒又疼。用手一挠,便是一道道血痕,汗水浸上去,火辣辣地蜇人。半天下来,镰柄把手掌磨出几个亮晶晶的水泡。

布谷鸟在叫,日头在追。母亲像一张拉满后就再没松开的弓,几乎从没见她直起身来歇口气。我腰疼得钻心,割几镰就站起来捶打几下,可望着前头母亲的背影,还是咬着牙一会儿蹲着割、一会儿跪着割,我无论如何努力,却离她越来越远。

将割下的麦子运到打麦场,同样不易。我和弟弟在架子车两侧各装各的,总合不上拍。麦秆又光又滑,稍不留神就朝一边歪倒,金灿灿的麦粒洒了一地。母亲赶忙蹲下身,连土带麦捧进篮子里。

那时父亲正带着病,硬撑到地里教我们,装车要像编辫子,一层压一层,前后左右都铺匀,车才稳当。可我们年纪小,把握不住要领,一麦季下来,不知歪了多少次车。

十八岁那年,我临近高中毕业,每一天都金贵。布谷鸟一叫,心里就像扎了刺。

周末午后正要返校,母亲在村口拦住我:“再过三四天就要收麦子了,咱家劳力弱,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回来帮一把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我拒绝。我望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迟疑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同学们在教室里为梦想做最后冲刺时,我正在无垠的麦田里挥镰割麦。整整半个月,从黎明到深夜。待到最后一粒麦子入仓,父亲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,静静地熄了。

作为家中长子,为了一家人的生计,我默默继承了父亲犁地打场、摇耧撒种的活计。

此后,多少个麦收之夜,累到无法支撑,我便倒在麦秸堆上睡过去,任露水浸透单薄的衣衫。醒来沁骨的凉,至今还在骨头里。

结婚生子后,每到夜晚,妻子总是先哄睡儿子,再把他抱给母亲照看,然后提上马灯,来打麦场陪我劳作。我们把白天运回的麦子用杈子一一散开,好让第二天碾场脱粒。

麦收是“龙口夺食”,老天爷却偏爱在这时变脸。一天中午,狂风骤起,转眼乌云压顶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。全家人像疯了一样冲向打麦场。可人哪能胜过天,片刻工夫,满场淋得透湿。后来我让家人都回去,自己独坐在湿热的石磙上,任雨水疯狂地浇。

第二天放了晴,麦子总算收拢起来,可那些麦粒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浸泡,都已悄悄萌出细白的嫩芽。芽子麦磨的面是青灰色的,擀成面条一下锅就成了面糊;蒸成馒头,又乌又黏,糊在牙齿上久久不肯下去。就是这样的麦子,我家也舍不得扔,掺些好的一起吃,陆陆续续吃了两年多。

后来在城市安了家,我把日渐年迈的母亲接来同住。原想着让她养养身子,享享清福,可每到麦子黄梢,她就坐不住了。

“布谷鸟叫了。”清晨,母亲站在阳台上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“催咱们回家收麦哩。”

隔天吃早饭时,母亲深吸一口气,很认真地说:“闻见麦香了。新麦的味儿,香着呢。”

妻子说:“又想那二亩地了吧?等收了麦,我陪你回去看看。”

一天中午,我下班回家,看见母亲独自坐在房间里抹泪。见我进屋,她慌忙用手背去擦。妻子在厨房轻声告诉我:“妈想回去帮小弟收麦。我说现在都用联合收割机了,你回去也帮不上忙,别给小弟添麻烦了。她说至少能帮他烧烧茶、看看场。”

我心里知道,家乡那片麦田里有她一生的牵挂。

当天下午,我请了假,驱车带母亲回家。车程中,她一直望着窗外,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待。

如今的麦收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。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,排秸吐粒,行云流水。这些钢铁巨兽悠悠地转几趟,整块地的麦子就魔术般变成了粮袋里的金黄。

弟弟从装满麦子的拖车上跳下来,向母亲说:“现在收麦,快得很,一两天就能完事。哪像从前,要忙活半个多月。”

母亲站在麦田边,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她终于可以静静地、从容地,看着这片她用一生守护的土地。

她慢慢走到一块收过的麦田地头,弯腰拾起几株遗落的麦穗,在苍老的手心里轻轻搓着。轻轻一吹,麦壳簌簌落下,新麦的清香扑鼻而来。

“小麦垛垛,割麦插禾。小麦垛垛,扬场磨磨……”

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,布谷鸟的啼叫声从吕河湾里传来。

……

此后,每到布谷啼鸣,我都在电话里听母亲说:“今年麦子收成不赖。”声音里带着满足。

三年前的夏天,麦子收完了,母亲却走了。

如今,布谷鸟还在叫,麦香还在飘——像在讲一个从前的故事。

只是不知道,母亲在那边,还能不能听见。

(作者单位:河南正阳农商银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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